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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“三名工程”王學嶺訪談
              時間:2015年03月11日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 

                1963年出生 

                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、行書專業委員會秘書長 

                總參謀部美術書法研究院副院長、書法創作院院長 

                  

                采訪時間:2013727日上午 

                采訪地點:北京王學嶺工作室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王老師,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,就是書法的形式和書寫的內容能否真正達到統一?它跟內容能綁到一塊兒嗎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是可以的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因為我覺得看到字能讀懂,這個意思是讀懂了,但是作者的那種思想,就是不看字意,光看字形能看出來嗎?我覺得這個很難啊!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難,確實很難,這就要求書家的文化底蘊要好一些了,就是說要多讀書。首先要理解,比如說要寫的內容,先要去了解這個內容的作者,這個文、詞或者詩作者;其次呢,要讀懂、讀通它。這樣,無論用什么書體去展示它、去表現它、去承載它,都能夠達到作者的本意,能夠做到書如其“文”。還要考慮欣賞者的文學水平、文學底蘊有多高,他的藝術修養有多高,從而揣摩、調整書作的創作方法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下面請您給我們講講您學習書法的故事吧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書法于我,是從小的時候開始的。那時作為一個學生來講,要寫一筆好字。你看現在,我們國家提倡書法要進課堂,進小學、進中學。在我們那個年代,寫好一手鋼筆字,那是一個門面。那么在我讀書的時候,我父親是生產隊長,經常可以往回帶一些報紙啊、雜志啊到家里來。當我看到,尤其是看到報紙和雜志上的副刊、文藝這方面,看到一些好的字,我都會把它剪貼起來。等到我讀完高中的時候,已經足足攢了五大本,都是從各種報紙上、雜志上剪切下來的。這是最初。等到我上了中學的時候,除了學習之外,我還要承擔學校里關于出黑板報那么一個任務——或者叫職責吧,這樣的話,寫字、寫好字,就是我的必修課了。最初只是覺得字很美,后來慢慢地、漸漸地就發現,漢字的這種結構美,就如同我們建筑學上,以及工業學上的一種結構的美。又過了幾年,就覺得這種美不僅僅是橫平豎直,寫的字好與不好,并不在于老師和同學的贊揚,而是它內含的一種實實在在的美,讓人去體會、去挖掘、去遵循。這就是當初的由“寫好字”到對書法的“有感覺”。高中畢業以后,我入伍來到了北京,先是上軍校,讀了石家莊陸軍學院。畢業之后,因為在部隊加上小時候那種愛好吧,再加上北京這么一個大的文化環境的熏陶,我整天都在想:什么時候能有機會到正規的院校去讀一讀書法專業。人不能僅局限于拿到一本字帖去臨一臨、去讀一讀,而是要接受系統教育。恰在這個時候,我看到首都師范大學在招書法專業的大專生,我欣喜若狂啊,就去報名,經過考試考到了首都師范大學,讀了三年的大專。這三年大專,解答了我過去弄不明白的技法方面的問題,篆、隸、楷、行、草五種書體,全部都“有所涉獵”了。再往后呢,覺得只有技法的東西是不夠的。過了兩年,我又重新考到首都師范大學,讀了三年的本科。那么這三年的本科,著重解決的是我最需要的理論問題。在有技法的前提之下又有理論的指導,創作起來恐怕就“得心應手”一些。再往后,就是全國好多院校都在招藝術碩士,首都師范大學也開始面向全國招生。我就克服很多困難,比如中年去學英語等,又再考到了首都師范大學,讀了兩年的藝術碩士。這兩年對我來講是一個極大的提升,循此漸進解決了如何“做學問”的問題。可以這么講,我的書法之路主要是在首都師范大學漸入門徑的。那么我能有今天,也是多承首都師范大學,尤其是歐陽中石先生對我的引導。他是我的導師。之所以首都師范大學的書法專業叫“書法文化研究院”,我想是既可研習技法問題,又可探討文化問題,從內到外都給人以提升。所以我要感謝首都師范大學啊!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我們知道歐陽中石老師帶出來很多學生,現在都成為大家了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他給您的點評是什么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是這樣的,從技法層面來講,先生不會教得那么細致,但是他會教給學生思想。比如說我在首師大讀完大專之后,參加全國第五屆書法展就入選了,成為中國書協會員。到了第六屆全國書展的時候,我的一件行書作品獲得了全國獎。在這個時候,是歐陽先生及時給我指導。他說:學嶺啊,你的行書作品雖然獲獎了,但是為了今后的發展,我建議您可以寫一寫楷書,多在楷書方面做一些功課,打好根基,為了今后的書法之路走得更遠,路更寬廣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我上次采訪王友誼老師的時候王老師說,他寫大篆也是歐陽中石老師給他的建議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他對你們每個人的性格,包括書風的這種把握,您認為都非常準 

                確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非常準確。先生他不僅僅是一個書家,同時又是一個學者,他在多個藝術領域都有很高的建樹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他給您的思想,除了指導您選擇了某種書體以外,他對您影響最大的是什么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做學問。比如說過去我寫一件作品,或者參加一個展覽,可能就是找一段唐詩宋詞抄錄。最近幾年,我在山東的招遠、臨沂,河南的許昌、平頂山,還有廣東的惠州,再加上遼寧的鞍山,舉辦了六次個人書法展。在這 

                些展覽中,書體上我仍然是有延續地以楷書、行書以及草書——尤其是草書中的章草——以這幾種比較成熟的、我涉獵較多的書體去呈現。那么在文辭上面,大多數是我自作的詩、詞、聯,或者歌。這些詩詞聯歌不都是平時積累的,而是我要到某一個地區辦展覽,根據這個地區的歷史文化,以及非物質文化遺產,是有感而發、集中創作的內容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我想您對自己的要求,不簡單是一個書法家,更多的是把自己當成一個中國文人來要求的,是吧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那是個目標吧,真正要做起來,一個真正的文人,是很難的。但是我盡量去寫我自己有感而發的東西,用我的語言去敘述一個事情,或者一個地區的歷史或文化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說到這兒,咱們可以討論一下,我們其實這一路一直在探討一個問題,就是當代書法應該書寫什么內容的問題。這事大家很苦惱,因為我們的書法走到當代的話,它已經失去了過去那種實用功能了,可能我們看到現在經典的一些作品,從古到今傳下來經典的作品,可能過去就是一個信函,一個手札,或者是一個便條,或者是自己創作的詩詞歌賦,可是到現在它已經失去這樣的實用功能的時候,大家說“寫什么”,因為大家不會再去寫信了,如果要寫的話,可能也都是古人留下來的詩詞歌賦。就是剛才您說到,那我們當代書法應該書寫什么樣的東西才具有時代特征呢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嚴格來講,書家都應該是個文人,最起碼要有文學修養。作為書法來講,它是一門藝術;作為文化來講,它是一種載體,所承載的是中國的傳統文化。那么作為一個書家,如果說想傳達文化底蘊,還是應該把自己的心聲寫出來,或者是用詩,或者用詞、用賦的形式等等,來展現對當今這個社會的感受,贊揚這個時代。我們畢竟是改革開放30多年了,我們國家有很大的發展,無論從經濟上,還是從社會上,都日新月異。所以,筆墨當隨時代。書家不去寫時代,老去抄那些唐詩宋詞——當然唐詩宋詞是歷史的經典,是值得我們書寫的內容。但是作為一個書家,總得發聲啊,總得寫自己的感悟啊,哪怕是寫一篇日記,或者所遇到的、所感悟到的一件美好的事情,或者想歌頌自然,或者歌頌時政,等等。歷史是要留下來,每一個當代書家很應該寫一些自己的、有感而發的東西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關于書法的展廳效果,想聽聽您的高見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這個應該是時代發展的要求,像中國書法在古代的時候,多是一種在書齋里的藝術活動,也叫文化活動。那么人與人之間往來的,主要是書信交往,以及有感而發的一些詩詞創作等等。到了宋朝,書法就已經開始進入展廳,就已經是進入廳堂了。當然那個時代,有書法官員,為什么,他要記載歷史,要做公文之類。那么后來就又有了打字機,再往后有了電腦,漢字的實用功能就被剝離出來,就成了“術業有專攻”的藝術了。至于我們今天的這種高堂大軸的作品,是由于時代使然。中國書協為了推動書法事業往前發展,考慮到搞展覽的展廳都是高大的殿堂、動輒都是幾米的展線,所以從這點出發的。好比一件作品,如果一件書齋里把玩的小品,拿到這樣的殿堂里去展示的話,它就很難有沖擊力。所以說,大家在創作上,為了展示作品的“大氣”,為了展示作品的沖擊力,就一味地往大處去寫了。但是如果作為藝術品來講,它不僅僅需要在廳堂里展示,它總是要去居所,要服務于人民的。那么現在我們家庭里房屋建筑的高度大約在三米左右,作品太大了,勢必也是放不下的,所以還是要寫一些小品。就像斗方,或者是橫幅的形式。要說實用性強,還是這些作品。大作品,多數還是為了展廳的展示效果。但書法還是應該服務于家庭,走進千家萬戶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那您對過度的裝飾和修飾是什么樣的意見呢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這個是這樣的,分兩個層面。就書家創作來講,還應該是主張要有書寫性,是不能過度“拼接”。作為裝飾裝裱,一件書作完成了之后,至于說是用框子裝裱,還是用綾子去裝裱,或者怎么體現它的裝飾美,那是后續的事,怎么夸張都與書寫沒大關系。但是作為書家來講,作為一件藝術品來講,那還是要講究書寫性,最好不要過度拼接。那樣的話,就失去了中國書法的傳統意義了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而且,如果一個書法家把過多的心思放在這方面的話,字可能寫得就沒有那么多內涵了,看著就沒味道了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它也不僅僅是個內涵的問題。一個人的能力和精力都有限,注重了“外”,就會忽略“內”。這在很多領域都是一樣。想要視覺沖擊力,最好的方法還是能沖擊心靈,這才是真的沖擊力,是正的能量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覺得書法作為中國傳統的、沒有受到任何西方文化沖擊的這樣一種文化現象,書法本身是什么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書法的本體是文化。技法只是傳承。哪一個真正的書家,首先技法都得過關。技法承載的東西,比如我們建筑學里面的一些建筑材料,得過關,就像制造飛機,那發動機和其他的要害的部分必須得過關,要不它飛不起來啊!所以技法問題,是一個層面。那么第二個層面,是文化。有技法了,只能說可以寫上一筆熟練的字,而支撐自身寫出味道、寫出風格,那是要靠文化滋養的。也就是說真正的書家寫到最后,他所要表達的是自己的心胸,是對藝術的認識。至于說那一個個的漢字,只是他心中的一個符號,是一個承載而已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希望自己的書法走到最后是什么樣的一種面目呢?您追求的是一種什么樣的高度和境界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高度可談不上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追求的是一種什么樣的境界呢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我是這樣想的,作為一個學書者,最終還要寫出自己的面目來。這個面目,不是生造出來的,它是自然生發出來的、一步一步用文化養出來的。縱觀歷史上的書法大家,每家都有每家獨特的面目。否則的話,歷史上不會有他。作為我們來講,我們也可以向那個方向去追求,雖然我們未必能做到。但是若要不追求,肯定做不到;而追求了能不能做得到,沒關系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那您追求的是什么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我的追求就是能夠有自己獨特面貌吧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選擇楷書,是因為楷書的特征跟您自己的性格很切合,是吧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事實上我最喜歡書寫的是行書,堅守的才是楷書。其實最能夠表情達意的是行草書,但為什么剛才我說堅守的是楷書呢?因為它是最基本的書體。當然,如果能把楷書寫好,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。為什么?就如同畫畫。畫一張寫意的山水畫,相較于畫一張工筆畫或者是素描,你說哪個難度大呢?恐怕畫工筆畫耗費的時間要長;畫一張素描,雖然就是一種單色,它的難度也很大。楷書呢,為什么我要拐回來——我是先行書獲了獎的,為什么要拐過來寫楷書?第一,是先生對我的建議;第二,是我藝術發展道路上必須走的一步。我不但要臨寫楷書,而且在楷書方面用功很勤。歐陽先生建議我去寫寫楷書,首先給我推薦的一部字帖叫《大唐王居士磚塔銘》。他覺得這個帖很適合我的興趣,和我的追求相統一。而事實上我走進楷書之后,不但認認真真地臨摹了《大唐王居士磚塔銘》,也就是初唐的楷書,我進而又臨了虞世南的《孔子廟堂碑》和歐陽詢的好多種碑帖,以及上溯到王羲之、王獻之和魏晉的楷書。這樣逐步臨習,我對大楷、小楷、中楷,甚至榜書,都有涉獵。豐富的創作形式是我對諸多書體的融匯學習的結果。有人說在我的楷書里面可以透露出很多信息,有人評論說有來自于唐人楷書的那種法度,有來自于晉人風度的那種很清靜的氣象,也有來自于隸書里面的那種很雍容的筆觸,也有行草書里面的很靈動的使轉……其實它們是自然融匯來的。也有人說我在什么書體里面摻了一些什么什么。這個是“摻”不進去的。就像我們身體的營養一樣,你必須吃過這些東西,它才能夠在你身體里面起作用,才能營養你。無論何時,一個人的成長、健康的身體,是靠多種營養長期滋養出來的,可絕對不是摻出來的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這絕對不是刻意的,也不是書法家堆積的,它是融會貫通后才形成你自己這樣的一個面目,對吧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說說您是一個什么樣性格的人吧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前幾年中國美術館舉辦了一次展覽,叫“當代名家提名展”,56人,出版了相關作品集。范老師在給我所寫的序言里面說,從我的小字里面,“字里行間可以看到讀書人的追求”;在我的大字里面,又能“找到軍人的那種氣息”。有人可能覺得是軍人寫出來的,就應該是陽剛之氣。這個不可否認,軍人首先要有陽剛之氣。但是軍人內心的世界,也有他文人的一面、清秀的一面、細膩的一面,等等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所以我們在您的字里頭看到了外剛內柔也好,外柔內剛也好,都能看到您最喜歡用藏鋒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,我是在追求。在楷書上,我最推崇的是正大氣象、廟堂之氣。在行書上呢,我最在意的是魏晉風度,也就是王羲之的那種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尚韻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尚韻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找到那種味道、韻味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當我要寫一些比較莊重的東西的時候,我一定首先選擇楷書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有一種正大氣象、廟堂之氣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如果是要寫一些描寫風景的啊,描寫自然風光的,還有種種抒發感情的,我經常用行書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其實這兩種氣息在您身上都能體現出來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現在這一段時間我正在寫篆書,因為之前我寫過隸書,所以無論是一個楷書見長的書家,還是以行書見長的書家,這五種書體都要去涉獵它,去臨摹它,這樣走到不斷融匯的過程。不是說我寫楷書就寫楷書。就如同我們建一個建筑物似的,量一下某個建筑的長寬高,再搭建一個,那還是別人的東西,不是我們自己的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五體都修嗎?但是我覺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啊,如果發力都很均勻的話,最后怎么能形成自己的面目呢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我并沒有追求五體皆能。五體兼修我是要修的,逐步地去修習,但是最終展示的還是能夠“拿得出手”的,就是我認為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觀眾的那種書體。修是修,“修”和“拿出來”是兩回事。“修”的目的是為了增加內涵,豐富字的形體,增加筆的質感和彈性,增加它的技術含量和承載容量。并非是我一定要“拿出來”它,作為一種書體去展示,并非這樣的。寫不好的,不往外拿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寫不好的一定不會往外拿。其實這些,就是您剛才說的無論是文化上的修養,還是技法上的修養包括各種書體的滋養,結果其實都是為了讓自己最終無論是楷書還是行書上,能夠在這上頭升華出來,形成自己的面目,對吧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這一升華是在有意無意之間的,不是刻意追求的,它是自然融匯的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其實您剛才給我說了一個觀點我是非常認同的,您說書法到最后其實不是一個技法的概念,而是一個思想的概念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希望自己的書法最后呈現出怎樣的面目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越來越簡約。書法的過程有三個步驟:初學的一定是簡單的;那么,他為了豐富自己,一路走來,一個勁在吸收,那是繁雜的;到最后呢?寫到最后,那就是簡約的。所以簡單不等于簡約。簡約是最高境界,用最簡約的筆致去寫心情,寫心境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就是說,無論是您的楷書還是您的行書,最后都會體現出一種很簡約的面目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嗯,這是我的目標和追求。我現在的生活很簡單,每天就是讀一點書、臨一點帖、做一點筆記。實際上在我的學書過程當中,經歷了四個階段,第一個階段是什么呢?“立學”,就是立志學習。如果把它轉化來講,把第一個階段叫學藝的話,那么第二個階段,我叫“立藝”,通過學而立。進而由立到第三個階段,就叫“守藝”,一定要守上一陣子。到第四個階段是“煉藝”,錘煉的“煉”,反復思索、反復實踐,融為一種。這其中有取舍。就是說,我的學習過程是這樣的:先吸收過來,達到一定程度之后,再把它拿出去,然后再吸收新的空氣進來。這樣反反復復地、不斷地在融匯過程中,讓它自然而然進行。相信只要臨過足夠的帖,只要感悟到古人那最本質的東西,在學習的融匯過程中,它總有靈光一現的那些時刻。要是把它抓住了,就能夠吸納成為自己的、獨特的藝術語言,也就是自己的風格了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關于書法里的法度,請教一下您的看法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書法是承載啊,沒有法度哪行?像很多事情,比如一個國家,如果沒有大法,沒有國法,沒有憲法,這個國家用什么來約束呢?書法也一樣。不能是漫無邊際的,不能說想到哪里寫到哪里,一定要有約束。所謂的感性,一定要在理性之中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為什么我們這個時代不可以再創新一種書體呢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可以啊,可以去思考創新。不過,自從篆隸楷行草五種書體具備了之后,促使這五者產生的、不可逆擋的變革需求在強勢催化過程之后,歷朝歷代的書家都是在為形成自己的風格面目上去努力,暫時沒有第六種書體出現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其實那已經經過幾千年的考驗沉淀下來的,是經典,已經形成一種法度了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,是經典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法度是很美的一種東西,對吧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法度當然是美的。它首先是美的,其次它是一種泛約束力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你覺得法度是約束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作為一個書家來講,按法度來約束絕對不是被法度所束縛。如果被法所束縛的話,那就跳不出去了。眼下有人說楷書不被大眾喜歡,有人是恨它,有人是怕它,是什么?怕法度。而事實上法度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自身不敢接納法度、不敢被美的標準所約束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關于當代書法,您有什么評價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這個時代,因為是改革開放剛剛30多年,經濟上也是一步一步正在繁榮的過程。那么一個書法人在繼承上,也有一步一步再認識的過程。所有過去的無序的發展,到了今天,我們人人都在回歸傳統,都在走正途,再不是那種見了高山就繞著走的時代了。要想在書法藝術上有所建樹,或者有所造詣的話,那就非要攀過一座座的高峰不可。不但要攀過高峰,而且要為自己預設很多障礙,去翻越它們。只有這樣,才能打好根基,在書法的路上才能夠走得遠,才能夠有大的發展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要自己給自己預設障礙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要預設障礙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預設什么樣的障礙啊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比如說在文化方面,要多去讀書;技法方面,無論是喜歡臨摹的、不喜歡臨摹的,都要經常去臨。不喜歡的恰恰可能是自己需要的。一旦把它包容了,恐怕又會上一個臺階。我的體會是:當我困惑的時候,當我的創作不能暢達的時候,那怎么辦?最好的辦法就是臨帖,一旦臨帖了,回來之后,我的筆下馬上就會有新意。要想改變面目,我就去臨一些平時不大臨的帖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有人說您的書法常常有意外之筆。這種意外之筆是什么原因造成的?就是您剛才說的,融會貫通了,突然生發出來的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所謂的“意外之筆”,全在情理之內。不可能說匠心沒有傳承、沒有繼承、沒有積累、沒有文化的滋養、沒有內心想法,這樣哪來的“意”外之筆啊!意外都在情理之中。那些自然的生發、自然的流露,不是“大變活人”,突然間一個新的面目憑空出來了,不可能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我相信您不承認有“天才”這個說法吧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實際上我更承認有天賦,不是天才。并且一個人天賦再高,智商再高,不努力還是不行的。但是,有些人說是悟性太差,寫了幾十年的字還是找不著感覺。這樣的人,也許努力還不夠吧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剛才您說了,其實您不純粹把自己作為一個書法家來要求,而是作為一個中國文人來要求,您看您詩詞歌賦,各方面的修養,都是很嚴格按這些來塑造自己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但是我要做一個文人已經很難了。我只是在補課,讓我有一些修養,文學方面的修養而已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但是我覺得無論是這種文學修養,還是包括藝術的修養,其實都是對自己人生的一種歷練,都是人生的一個部分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是的,是這樣的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覺得您這輩子希望達到的不僅是書法,您希望自己能追求的人生境界是什么樣的呢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事實上我對書法的追求,也是我人生的追求,應該是這樣講。為什么呢?我對書法的那種執著,對書法的那種嚴格,和我做人也是同樣的,嚴格要求。至于說我自身能夠做到什么程度,是否成為“家”,那不做硬性規劃。首先是我認真追求了,我力爭使自己更加有學問一些,或者更加有點文采一些;和人交往的時候,能多展示一些我平時自修的文化傳統,就很好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藝術其實是一個很神圣的東西,很干凈、很純真、很純凈的一種東西,所以大家那么喜歡藝術,即使自己不是一個藝術家,即使自己沒有藝術 

                修養,但是看到了藝術品,看到了藝術家,大家都會去崇敬他們,因為藝術 

                代表了一種人類精神上的引領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是的。我的用筆追求樸素,我的結字追求雍容。在搞創作的時候,我追求的是筆墨的自然流露。之所以叫“字如其人”,流露的就是自己的心聲,表達的就是自己的感情。就藝術來講,別說是中國人,就連法國人、歐洲人,都說中國書法是中國文化中的文化、中國藝術中的藝術,把書法放在這么高的高度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剛才說,您書法的字里行間追求的是一種樸質的東西,到最后是越來越簡約,這是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啊!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做人也是越簡單越好,何況字呢。一個字,就是一個線條的組合,它所表現出來的,那就是創造者、書寫者的心聲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您覺得當代是產生大家的時候嗎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這個時代被很多人說成浮躁。但我相信坐下來讀書的人還是有的,在藝術的追求上不懈努力的人還是有的。至于能否成為大家,要歷史去見證。這不是單個人能夠掌握得了的。同時,一個國家、民族,作為一個書法組織來講,呼喚大家的出現,這是一種提倡,也是一種推動。這是在告訴書法人:要坐下來,去做學問,扎扎實實地做學問,不要“被”浮躁。只有這樣的土壤,才能夠形成大家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我知道,您對您的家鄉周口有一種特別的情懷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對。16歲當兵之前,我都是生活在周口這片土地上,是周口的水土養育了我,我對周口自然有著特別的感情。雖說年齡比較小就離開,但是我小時候對周口的那些記憶,仍是悠深的。當然了,那個時候我很年少,對周口的了解并非印象中的那么深。后來我回家,看到周口也已經建成了博物館。從一層往上看起,又是青銅器、又是瓷器、又是玉器,件件文物都展示了周口歷史的悠久。那么我就想要了解周口的歷史。小時候我也去逛過二月二到三月三的廟會,我也知道伏羲曾經建都、埋骨在這里,但是當我真正地進入歷史、閱讀歷史的時候,我才發現:啊,周口的歷史是那么的悠久啊!不客氣地講,在全國各地可能都有盤古廟,周口有的是漢代前的盤古寨;有伏羲廟,周口有的是帝王拜祭的太昊陵;有女媧廟,周口有的是古代女媧故城……你說它的歷史是多么的悠久?周口有老子、鬼谷子,有項羽、黃霸,談到我這次的創作,周口還有《風賦》的作者宋玉,理學家程顥等等。周口的歷史,周口這塊土地上出現的文人,數不勝數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所以您剛才說,您要用您的書法把這些東西都記錄下來,永遠地保存下去。

                  王學嶺:我是用“賦”把周口的十個縣區分成十個版塊去寫。一篇賦,大約500來字吧,敘述這個縣以往的歷史直到今天,都用賦來敘述它。周口確確實實不像其它那些歷史久遠的城市那么繁華。周口的繁盛可以追溯到遠古的三皇五帝時,但周口同時也是黃河泛濫區,所以如果“挖”出周口的歷史,要往“地下”去挖,絕不能停在地面上。那么怎么辦?比如歷史上有文士成組寫景的雅趣,我在寫周口自然景觀的時候,正是借鑒了這一部分,沿用它過去的名稱,重新寫出自己的感受和理解。這是把古代人文的和自然的風景,通過一篇賦和多首詩勾勒出來。這寫的是歷史。那么我作為一個周口人,作為一個現代人,不能整天躺在老祖宗的那些光環之下,我還得寫時代,寫我們當今轟轟烈烈的時代發展,寫今天如火如荼的文化產業和已經保留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。這一部分,我用填詞來表現,用聯來撰寫。這樣一來,我前后用了四年時間讀書,讀周口歷史。直到今天,我已經三易其稿,下一步準備轉化為書法創作。這一系列的作品,最終是要留到周口博物館的。我將會把這批作品捐贈給他們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作品一共有多少幅呢?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大約300件吧。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我覺得您是特別有歷史使命感的一個人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不敢。我是盡可能為家鄉做點事。我只是擔心,雖然花費了那么多時間和精力,無奈文采是有限的,我對周口歷史的了解也太過書面,只能說是起一個拋磚引玉、或者牽針引線的作用吧。更多的課題需要周口的文人志士去高筑層樓吧! 

                記 者:我知道這些作品會在周口博物館四層永久的保留和展示。 

                王學嶺:我很期待他們給我多提出批評,多找出哪些地方寫得不到位。相信他們會比我寫得更好。 

                  

               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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